杜倾给的地址是家私立医院，外观新洁明亮，前台登记并拨打内线确认后，给他指了路：“您从电梯上三楼，往右边走，307号。”

        附近店铺吃了早餐，沈翊在车上合眼，车程并不长，很快到达目的地，阳光很好。

        “别介绍姑娘了，”他剥开橘子，带茧子的手指侧边上有不明显的皲裂，“你知我什么情况的。”

        “你感觉疼痛吗？”同名传记电影里，老者如是问。

        “下课见。”沈翊被叫醒，眯眼把安全带解开。

        The　world　is　holy，

        “来了，”她扔个橘子给他，“大忙人快坐下。”

        “警察这条路你是要走到黑了，”她说，“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总觉得你还是十几岁的小孩。”

        按压止血后，他刷了牙，　走出去，等沈翊。

        杜倾是癌住院，已经手术，为了防复发还有后续的化疗要。

        她终于出一点疲惫，说：“我希望你幸福。”

        我们都很喜欢这个节目，

        We，re　all　in　love　with　the　show，

        她没告诉父母，只是一如既往给杜城打打电话，问问近况，杜城问她过得如何时，她愉快地说：“很好，得癌快死了，你来看我吧。”

        他怔愣片刻，目送浅蓝背影，低在掌心里埋，而后出一口气，掉换。

        “不回。”他听懂了，直直地回视杜倾的目光。

        We，re　all　so　happy，

        ……”

        “艺术是思想的延伸，同样可以成为武……”

        谎言会让你们重获自由，

        在一起我们都是孤独的，

        在刑侦领域，艺术的用途似乎不大，除了提供画像，以审美取向去推论格，结合过往经历发掘底层心理这种事好像更趋向个人的锐度。

        这里没有那种仿佛散不去的阴冷，恒温确保感上的舒适，甚至他穿着夹克有点热了，到病房门口，拧动把手映入眼是豆绿的布艺沙发，杜倾盘正在看晶电视，除了蓝白条纹病服，哪里都不像个病人。

        他不知还要付出多少，坚持多久，如果说当年是为了实现心目中天真到残酷的幻想，如今则是别无所有，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

        “信仰，宗教文化对艺术有强大的影响，人的意志可以在群内发生感染，千秋万代……”

        他彼时与现下都皱眉说：“你别胡说八。”

        “直觉。”外国音综里金属乐撕心裂肺地冲击全场：

        VIVA　　　LA　　　VIDA（生命万岁）

        但更复杂，多元的社会现状下，艺术能为某些案件的侦破

        杜倾用遥控换台，“沈翊向你问好，”他剥干净表面那些白络，也不吃，就把整个橘子堆回上。

        姐弟两个都没有成家，杜倾快要知天命，他也三十七了，杜家二老着急上火却奈何不了。

        We，re　all　so　happy，

        “你说我俩谁会死前？”杜倾眼睛亮亮的，很坦然，“见一面少一面咯。”

        世界是神圣的，

        人越往前走反而丧失越多，相应地对一些剩下的东西就越不肯撒手。

        “怎么说？”

        我们都很开心，

        杜城拿着剃须刀，刮下，发出嘶声，镜中映出一点鲜红，沁肤。

        “太辛苦了，姐心疼你啊。”她叹息。

故一是这场车祸，二是遇见迭戈·里维拉，他们同样积极地支持共产主义，同样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Till　the　curtain　falls，

        The　world　is　holy，

        所以跟我一起排队，

        The　lie　will　set　you　all　free，

        “我不能再告诉你什么了，我曾经被打断，重接，再重新矫正很多很多次了，我就像个拼图玩……不过我现在很好，随着时间逝，我们能忍受的程度远比我们想象要大……”

        由食指和大拇指居中的掌边起势，生命线上残留着温度。

        如此鲜艳。

        “早期的，住个几天吧。”她惬意地往后一躺，好像不是生病而是度假。

        沈翊站在等的画板右侧，向这些大一新生阐述此门课程的意义，基础美育向来是国家短板，同时某些艺术专业相关的花费对很多家庭来说，简直是奢侈、不近人情。

        杜倾别开目光，拨弄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她年轻的时候也和弟弟一般不信神佛，浸淫商海多年后，沾染习惯，同样摆上供桌。

        世界是神圣的，

        他看见细弱的睫抖着，鬼使神差侧伸出手盖住了爱人的脸，食指中指无名指对应着左眼眉心和右眼，呼洒在手心中。

        掌心压抵住鼻梁，手指在眼周眉骨额下巡回，也往下摸到颧骨，大拇指侧边扫到下颌附近的小绒，有点糙，指下的眼多，明明是干燥的，却好像有种微弱的黏，如果用力，这双眼睛失去功能……他猛地握拳收手，要放回方向盘，但沈翊抓住了它——轻轻地在掌心落了一吻。

        “你感觉怎么样？”他着橘子坐下。

        “姐，我会为我选择的路负责到底。”

        我们都很开心，

        要开拓，要成就事业，虚与委蛇，破血，甚至肝脑涂地，这就是代价。

        ……直到幕布落下，

        在异国他乡，他们出名，她产；局势动回国，直到她的姐妹和他混在一起，她离婚，过了几年又复婚。

        他不习惯电动剃须刀，总觉得古怪，太匀称，手动的非常简陋，拧上就用，但换刀片莫名给他一种换弹匣似的感觉。

        So　get　in　line　here　with　me，

        “沈翊是很好，但我觉得你们不是一类人。”

        至少32次的大小手术让这刚强的人在油画布上铺开了关于痛楚的庄严诗歌，残酷，现实，色彩斑斓。

        “为何要学习艺术，因为它是另一个纬度上的绳索，人的理不是无坚不摧的，崩塌后的重建依托的正是虚无缥缈的信念。”

        每况愈下。

        Together　we，re　all　alone，

        “认定了，不回了？”杜倾再一次问，一语双关。

        她的自画像很多，但逝世前最后画的一幅画是几个切开的西瓜，墨西哥文化中，它寓意着死亡，最靠前的一瓜瓤上写着一行字：

        他们是同志，朋友，师生，但迭戈·里维拉唯独不能当合格的丈夫，多次的出轨和不忠让她也找寻新的激情。

        “替我向倾姐问好。”沈翊放开，推门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