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焰呈，你恨清商吗？她一箭穿了你的翅膀，把你扔进臭水沟，让你到死都没能告诉瑶姬真相。你恨她吗？”

        “你说恨比爱更真实，”楚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紧不慢，“你说恨能让人活下去，能让人变强。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她的子仍在细微地颤动，宛如风里即将飘落的叶片，可脊背却得笔直，下巴轻抬，那双棕褐且曾盈满意的眼眸，此刻稳稳望向那团翻涌的黑暗，不见半分惧意与怒意，只剩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到近乎绝望的了然。

        霄霁岸抬起，洛焰呈也抬起脸。

        因为千万年前，一个叫瑶姬的神族公主，被爱辜负了，被命运辜负了，然后生出了恨。

        心魔说得对，他害怕了。他以前不怕死，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死过。但现在他记得了，记得那种被锁链吊在冰上的寒冷，记得那种指甲被一片一片掉的疼痛，记得那种跪在雪地里跪到失去知觉的麻木，记得那种在柴房的干草上蜷缩着、等着呼一点一点停止的绝望。

        都是因为她。

        “霄霁岸，你恨天帝吗？他拆散了你和瑶姬，你娶清商，让你在雪地里跪到死。你恨他吗？”

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失去过彼此，失去过生命，失去过一切。你们还敢再失去一次吗？”

        楚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也是，我什么都没错。我只是在一个傍晚捡了一个受伤的人回家，给他治伤，给他饭，跟他成亲。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没有害过任何人。但你上了我的，用我的手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张婶看我的眼神――她到死都不知我为什么要杀她，她到死都在叫我‘小萸，小萸，你怎么了’。她到死都在担心我。”

        楚萸深深进一口气，那口气得极深，仿佛拼尽全力将满心的痛苦、愧疚与绝望尽数纳入肺间，在腔里辗转一圈后，才缓缓吐出。吐出的气息轻之又轻，恰似一缕烟霭，在黑暗中悄然飘散，无声无息。

        “够了。”

        霄霁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手心里。

        “楚萸……”霄霁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萸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锁在心魔上，或者说，锁在自己千万年前的那影子上。她知了，她在幻境中看到了所有。

        他死过一次了，死得很慢，很疼，很孤独。他不想再死一次，更不想看到洛焰呈再死一次，不想看到楚萸再死一次。

        心魔的黑色雾停止了翻涌，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楚萸站在黑暗中，赤着脚，穿着一件被血污和灰尘浸透的藕荷色旧衣裳，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干的血迹。

        心魔的手停住了。

        “我不会让你再杀人了。”

        “但你们还有一个选择。”心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秘密，“加入我。跟我一起，毁掉这个不公的世界。毁掉那些高高在上、纵别人命运的人。毁掉那些让你们受苦、让你们分离、让你们死去的人。你们有这个力量，你们一直都有。”

        一声音自暗漫出，不响却清晰得惊人，好似一枚银针落进沉寂的屋子，声响微弱，却刚好能刺透满室的嘈杂。

        “恨就对了。”心魔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回，像钟声一样沉重而悠长，“恨是你们最真实的情感，比爱更真实，比爱更强大，比爱更持久。你们以为爱能拯救一切？爱救不了瑶姬，爱救不了孟渡，爱救不了小燕。爱让他们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疼，那么孤独。但恨不一样，恨能让你们活下去，能让你们变强，能让你们把那些欠你们的人一个一个地――”

        那恨长了千万年，长了翅膀，长了牙齿，长了吃人的胃口，一路吃过来，吃到了青鸾山，吃到了她的村子里，吃到了张婶、老李、子、还有子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上。

        它在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悬在霄霁岸和洛焰呈面前，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们把手放上去。

        霄霁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就是答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脊背依然得笔直。

        看到了瑶姬，看到了孟渡，看到了小燕，看到了那个在石室里一天一天等着、一天一天枯萎、最后被心魔吞噬的自己。

        她知了心魔因她而起，知了那些被屠的村庄、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她手中断送的生命，都是因为她。

        “恨救不了任何人。”楚萸说，“恨只会让人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瑶姬恨天帝，恨清商，恨这个世界，所以她变成了你。你吃了多少人？你屠了多少村子？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欠瑶姬的？一个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错，他们只是恰好住在你经过的路上，恰好有血有肉有灵魂，恰好可以被你吃掉。”

        洛焰呈把脸埋得更深了，赤红色的长发像一帘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手指攥着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地压制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