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牌，煤气漏，高铁脱轨，浴室倒，脑溢血，脂肪栓，花生过。她经历了四十多次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阻止，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从再来。

        她以为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那四十多次的死亡，那四十多次的崩溃，那四十多次的重新站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换来了他。活着的、完整的、在她边的他。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命运心编排的笑话。

        她保护了他那么多次。她挡住了货车，挡住了私家车，挡住了公交车，挡住了广告牌，挡住了煤气，挡住了脱轨，挡住了倒，挡住了脑溢血，挡住了脂肪栓，挡住了花生过。

        但她没有挡住他自己。

        她怎么挡？她怎么防？她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被自己杀死？

        尹茉衣翻了个，面朝常炅那边的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从肺传上来，“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种事？”

        她的声线开始战栗，如蚀骨的冰毒，顺着骨髓一丝丝蔓延至咙，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彻骨寒意，本无法遏制。

        “我好不容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了。四十多次。你知四十多次是什么概念吗？每一次我都要看着你死，每一次我都要从再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那个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落。

        那些泪珠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晚一步，就会将她积攒了四十多次的绝望与委屈都堵在心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破碎变成尖锐，从悲伤变成愤怒，“你凭什么这么？你知不知我为了你——”

        她猛地坐起来，把那个枕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玻璃。

        枕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茉衣浑发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低成了一种嘶嘶的气声，像蛇吐信子，“你凭什么把我的努力当垃圾？”

        她停止了颤抖，膛还起伏着。

        “常炅，你混。”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里烧出来的、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

        她从来没有骂过他。在四十多次循环里，她从来没有骂过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她只有悲伤，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但现在她恨了。

        她恨他。她恨他不珍惜自己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她恨他一声不吭地了这个决定，连一个商量都没有，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碗没喝完的番茄豆腐汤，面对那件叠不好的衬衫，面对那个永远空着的左边床铺。

        她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命运耍了四十多次、以为终于赢了、结果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空气喊，“你有什么病你不能说？抑郁症？焦虑症？你他妈不能吃药吗？不能去看医生吗？不能跟我说吗？我经历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你以为我扛不住你一个抑郁症？你以为我——”

        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机会。

        对，她还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她一定要逮着他问，不，她应该先给他一巴掌。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么的。

        然后，然后，然后……

        尹茉衣不知发完后还要干什么，如果常炅注定要死去，那么她的拯救还有意义吗？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他的生命碎了心，完全忘记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与常炅一起经历了四十多次的轮回，早就习惯了在彼此边，她真的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吗？

        尹茉衣不能确定。

        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凭自己摸索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反正她早就忍受了这么多。

        尹茉衣闭上眼睛。

        她等待着那阵熟悉的眩晕——那种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去的感觉，胃往上翻，耳嗡嗡作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甜品店的橱窗，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常炅站在边，手里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

        她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甜品店，没有梧桐絮，没有三月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种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洗衣、木家、还有一点点隔夜的茶香。

        这是她的卧室。

        她的床。她的枕。她的被子。

        她的左边，有一个人。

        温热的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平稳的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尹茉衣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

        常炅躺在她边。

        他的眼睛闭着，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微微抿着，呼从鼻翼两侧均匀地出来。

        尹茉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弦——那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反复拉扯、拧紧、几乎要断裂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下来的弦——终于断了。被一只手猛地扯断，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然后她的腔里涌上来一巨大的、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是愤怒。

        那种在四十多次循环中被反复碾压、反复灼烧、反复浇灭又复燃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它从她的骨里渗出来，从她的血里涌上来，从她的每一个孔里薄而出，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发的时刻。

        她翻跨坐在他上。

        常炅被惊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晨光中迅速收缩，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看到尹茉衣的脸悬在他上方。她的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光，她的脸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尊被愤怒劈裂的雕像。

        “茉衣？”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困惑的，不安的，“你怎么——”

        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节在接到他的结的一瞬间就收紧了，指甲嵌进肤里，指腹下的肌肉和骨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危险的挤压声。